首页> > 智库观点 > 新时代观察

刘志迎:商科或管理学科的人才培养模式危机

时间:2026-06-30 阅读:7 作者:刘志迎

近些年,商科或管理学科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双向困境。一边是各大高校商学院、管理学院招生遇冷,硕博报考热度断崖式下滑,优质生源不断流失;另一边是企业频频吐槽,应届管理类毕业生适配度极低,空有理论基础,无法解决真实商业难题。

行业内外疑惑重重:明明管理学覆盖市场营销、人力资源、财务管理、战略运营等众多刚需赛道,就业覆盖面极广,为何会陷入“学生不愿报、企业不愿要、教师难育人”的三重僵局?

本人对此做了一个总结,可否戳破当下管理学教育的底层病灶:如今青年研究者沦为D2D(Door to Door)即从大学校门到大学校门;硕博研究生做研究都是困于P2P(Paper to Paper),从期刊论文到期刊论文,连经典著作都不认真读;授课教师固化为B2P(Book to PowerPoint),找几本参考书做成PPT或从网上买来的PPT或者某政府部门规定的PPT就在课堂上讲,连个案例都讲不出来。整套人才培养体系闭环内卷、脱离现实,早已丧失对接市场、赋能产业的核心价值。

而这场危机的根源,归根结底是一场致命的时代错位。我在2021年某高校举办的一场院长论坛上就说过:“我们用福特主义时代(电气化时代)形成的管理理论,教后福特主义时代(信息化时代)的学生,去面对福特主义后时代(智能化时代)的挑战。”

我们依旧沿用福特主义电气化时代成型的传统管理理论,培育信息化时代成长起来的新生代学生,最终让这群年轻人独自直面智能化时代复杂多变的商业竞争挑战。时空维度的错配,让现代商学与管理学教育,沦为一场低效且内耗的无效教育。


01


三类畸形模式:拆解管理学教育的内卷真相

任何学科的人才培养,都应当形成“科研深耕—教学落地—人才输出—产业反馈”的良性闭环。但当下国内商学、管理学领域,闭环早已断裂,取而代之的是三套封闭内卷的畸形运行模式,覆盖从商学或管理学研究者到一线授课教师的全群体。

首先是年轻教师的D2D模式(Door to Door,校门到校门)。刚踏入大学校门的教学和科研的青年学者、博士后、新晋讲师,只要发几篇所谓的“顶刊论文”,一堂课都没有教过,就被聘为“教授”,本应扎根教学一线,深入产业洞察企业经营痛点,以解决管理实践难题科研成果助力课堂教学,但现实截然相反,他们的活动范围被牢牢局限在校园围墙之内:往返于宿舍、办公室、教学楼、会议室之间。

这群年轻研究者极少深入实体企业,不了解企业的生存困境,看不懂平台经济的真正运营逻辑,更无法预判AI浪潮下商业业态的变革趋势。研究灵感并非来自市场痛点,而是源自顶级期刊的选题风向;科研成果无需服务企业发展,只需满足高校考核指标。闭门造车式的研究,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与产业脱节。

其次是硕博群体的P2P模式(Paper to Paper,论文到论文)。这是管理学研究生群体最普遍的生存现状,也是学科内卷的重灾区。不同于理工科以实验、实操为核心的培养模式,管理学硕博的评价体系极度单一,一切以论文发表为终极目标。

学生从入学之日起,所有学习、研究行为都围绕论文展开。研读前人论文寻找创新缺口,套用固定模型撰写新论文,投递期刊发表论文,最终凭借论文完成毕业、评奖、升学、求职全流程。数据显示,当前商科知识更新周期已压缩至1年以内,但多数硕博学生深耕的选题,依旧是坐在书斋里摇着椅子摇出来的“摇椅式问题”,重复研究、无效研究泛滥。在这套体系下,硕博学生沦为“论文生产工具人”。精通变量调试、模型套用、话术包装,却连基础的企业调研报告都难以撰写,无法独立完成一次完整的商业案例复盘。毕业之后,既无落地实操能力,也无独立决策思维,科研价值与就业价值双双缺失。

最后是授课教师的B2P模式(Book to PPT,书本到课件)。作为连接学科与学生的关键枢纽,高校教师本应与时俱进,更新课程内容、创新教学模式,结合行业案例拆解前沿管理逻辑。但目前多数管理学教师的授课模式简单粗暴。依托全国统一的教材,无学校差异、无学院差异、无教师、无听课对象差异地提炼出核心知识点,连案例懒得找,制作标准化PPT,课堂之上照本宣科。

很多教师从业十几年,授课课件从未进行系统性更新,案例依旧是老的经典案例,对于AI赋能管理、平台生态治理、灵活用工模式等新时代商业议题鲜有涉猎。学生也无法到企业实践新时代管理模式,日复一日背诵僵化的管理教条,学到的只是脱离时代的“静态知识”,根本无法应对动态变化的现代商业市场。


02


时代三重错位:福特主义枷锁困住现代商科教育

表层的模式畸形,本质是深层的时代错位。现代管理学整套理论体系、教学框架、评价标准,均成型于第二次工业革命,即福特主义电气化时代。彼时工业化生产模式盛行,标准化、层级化、流程化、规模化是企业经营的核心底层逻辑,适配流水线工厂、传统大型集团的管理需求。

但百余年间,时代早已完成两次跨越式迭代,福特主义的底层逻辑早已不适用于当下市场,三重致命错位彻底击穿传统管理学的教育根基。

第一,理论体系与时代环境错位。福特主义时代的管理理论,核心围绕“管控效率”展开,泰勒科学管理理论、韦伯科层制、法约尔一般管理理论等经典理论,核心目标都是优化流水线生产效率,完善自上而下的层级管控模式。这类理论适配组织结构固定、业务流程单一、市场变化缓慢的工业化社会。

如今我们早已迈入后福特主义信息化时代,并且快速向智能化时代跃迁。扁平化组织、碎片化市场、个性化需求、人机协同模式成为商业主流。企业不再需要僵化的层级管控,而是需要柔性化管理、敏捷化决策、生态化运营;管理者的核心能力,从统筹流水线效率,转变为应对不确定性、整合跨界资源、平衡商业与伦理价值。陈旧的工业化管理理论,已然无法解释当下的商业现象。

第二,培养对象与教育逻辑错位。当前接受管理学教育的本科生、硕博生,全部是互联网与AI时代的原住民。他们思维灵活、崇尚平等、厌恶层级束缚,擅长碎片化信息整合,对新商业模式、智能化工具接受度极高。同时,新生代求职者不再盲从传统职业路径,更看重工作自由度、职业成长性与个人价值实现。

但现行商科教育依旧沿用福特主义的标准化培养逻辑。统一教材、统一课程、统一考核、统一评价,用流水线模式批量培养同质化管理人才。教育模式无视学生的个性化特质与时代思维,强行用固化教条束缚新生代,最终导致学生厌学、抵触专业,这也是近年管理学招生遇冷的核心内因。

第三,人才输出与市场需求错位。智能化时代下,AI正在重构商业岗位结构,彻底改写管理人才的能力评价标准。银行标准化业务、基础会计核算、浅层市场调研等重复性、流程化基础管理岗位,正在被财经大模型、智能办公系统快速替代。

企业当下急需的,是具备跨学科整合能力、复杂问题研判能力、数字化思维与商业伦理素养的复合型人才。可传统管理学培养出的毕业生,大多只会背诵陈旧理论、套用固定分析模型,既不会运用数字化工具,也缺乏实战决策能力。一边是企业高薪求贤无门,一边是毕业生就业艰难,供需两极分化,成为商科教育最刺眼的痛点。


03


危机背后:为何商科教育迟迟难以转型?

时代变革的信号早已明确,行业吐槽从未间断,生源下滑的危机日益严峻,为何国内多数高校的商学、管理学教育,依旧深陷旧模式无法转型?究其根本,源于制度、成本、认知三重固化壁垒。

其一,考核制度的路径依赖。国内高校针对管理学学科的科研考核、人才评价体系,长期沿用传统文科评价标准,唯论文、唯课题、唯期刊等级。这套评价体系诞生于福特主义时代,适配静态化、理论化的学科发展模式。对于教师与研究者而言,深耕陈旧选题、发表同质化论文,成本最低、风险最小、收益最稳定;主动对接产业、更新课程体系、开展实战型科研,不仅耗时耗力,还难以转化为考核指标。在功利化考核导向下,所有人都选择躺平在舒适区,无人愿意主动打破现有内卷格局。

其二,教育转型的成本壁垒。商科教育的现代化转型,绝非简单更新课件、新增几门数字化课程即可实现,而是需要全方位重构。重塑课程体系、搭建校企联动实训平台、培养兼具理论与产业经验的双师型教师、改革招生与考核模式。这套全方位改革需要投入巨额资金、人力与时间成本,且短期之内无法看到量化收益。多数普通高校受资金、资源限制,无力承担转型成本;头部高校安于现有行业地位,缺乏主动变革的内生动力,最终形成全行业集体停滞的局面。

其三,行业认知的普遍滞后。部分高校管理者、资深教师仍存在认知误区。认为管理学是通用底层学科,经典理论永不过时,学生只需夯实基础理论,步入职场后可自主适配市场变化。但他们忽略了核心问题是智能化时代,商业底层逻辑已发生颠覆性变革。科层制、规模化管控等工业化底层逻辑逐步失效,生态化运营、动态化创新、人机协同治理成为新的底层逻辑。脱离底层逻辑更新,所有基础理论教学都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。


04


破局之路:新时代商科教育的转型方向

管理学并非夕阳学科,商业发展永远需要专业的管理人才,真正走向衰败的,是固化陈旧的福特主义教育模式。想要破解当下人才培养危机,高校需要打破三重壁垒,跳出内卷闭环,完成全方位的底层革新。

第一,破除科研内卷,打破D2D、P2P畸形模式。建立“先产业、后科研”的人才准入机制。高校需彻底重构管理学科研评价体系,弱化SCI、SSCI、核心期刊论文的单一权重,建立“理论研究+产业落地+教学赋能”三位一体的多元化评价标准。针对青年研究者,硬性要求年度下沉企业调研、项目协作时长,鼓励研究者走出校园,扎根新兴产业、中小实体企业,以真实经营痛点、行业发展难题作为科研选题,杜绝无意义的同质化研究。针对硕博群体,向院长乃至校长们建议,彻底颠覆现有培养顺序,推行前置产业实习制度。所有管理学硕博士新生,正式开课、确定研究选题之前,必须完成连续6个月全职企业定岗实习。实习对口或覆盖市场运营、人力资源、战略管理、数字化运维等核心岗位,由高校导师与企业高管双向考核,提交完整的实习报告、行业分析、问题解决方案,考核合格后方可进入课程学习与科研阶段。从源头规避学生闭门造题、纸上谈兵,倒逼管理研究贴合产业实际。

针对本科生群体,摒弃重理论、轻实践的培养模式,落地本科四阶段阶梯式实习体系(上世纪80年代我们的实习就是这样做的,现在都不做了,各高校所做的产教融合多数只不过是签个协议,挂个牌子,照张相,报材料用),贯穿大学四年全培养周期,循序渐进补齐学生实战短板,搭建从认知到精通的成长路径。大一开展认知型企业认识实习,时长不少于1周,组织学生走进各类不同业态的优质企业,观摩企业组织架构、日常运营流程,初步建立基础商业认知,破除学生对管理学、商业市场的陌生感;大二配套专业课开展课程型实习,时长不少于2周,分组结合市场营销、组织行为学、财务管理等所学课程,对接对应岗位进行浅层实操,将课本理论对照真实工作场景,完成理论初步落地;大三深耕细分方向开展专业实习,时长不少于3周,学生根据自身专业方向与职业规划,定岗参与专项工作,深度接触行业痛点、岗位难点,积累专业实操经验;大四毕业前开展综合性顶岗实习,时长不少于1个月,全面参与企业完整项目运作、日常管理工作,独立完成基础管理任务,适配职场工作节奏,实现毕业与就业无缝衔接。四级实习层层递进,彻底解决商科本科生零实操、弱应用的行业通病。

第二,革新教学模式,告别单一B2P灌输式授课,联动实习体系优化课程内容。教师需摒弃低效的“书本搬运”授课思维,淘汰滞后过时的老旧教材与工业化陈旧案例,进一步加大案例教学学时,搭建动态更新、产教同步的课程体系。一方面,紧跟智能化商业趋势,将数字化管理、AI商业应用、平台生态治理、数字劳工与伦理、灵活用工模式等前沿内容纳入必修、选修课程;另一方面,将四级本科实习、硕博前置实习的真实案例、学生实习共性问题、企业一线管理难题,转化为课堂教学案例、沙盘模拟题目与课程作业,推行问题导向式教学。以真实商业项目、企业实操难题替代空洞理论讲解,打通课堂教学与校外实习的双向通道,让理论指导实操、反哺课堂教学,让学生真正吃透新时代管理逻辑。

第三,适配时代需求,重构人才培养底层逻辑。立足于智能化时代的商业特征,调整人才培养目标,从培养“标准化管控型管理者”,转向培育“复合型创新型商业决策者”。重点培养学生三大核心能力:数字化工具应用能力,适配人机协同办公模式;复杂问题研判能力,应对不确定性市场环境;跨界整合能力,打通商业、技术、法律、人文多领域知识壁垒。

第四,深化校企联动,打通教育与产业的壁垒。高校需摒弃闭门造车的培养模式,建立企业高管和大学教授的“旋转门”制度,高校教授主动对接互联网企业、智能制造企业、新兴服务业企业,共建实训基地、联合开发课程。邀请甚至聘用行业高管进入高校作为授课教师,给予对应职称;同时推动教师轮岗实训,定期组织教师深入企业挂职学习,补齐产业认知短板,从根源上缩小高校商科或管科教学与市场的鸿沟。

结语

教育的本质,从来不是灌输陈旧知识,而是赋能个体适配时代、创造价值。用电气化时代的理论,教育信息化时代的学生,应对智能化时代的挑战,本身就是一场本末倒置的教育悖论。

当下商学、管理学遭遇的招生危机、就业危机、口碑危机,本质是时代向高校抛出的改革考题。固守福特主义的陈旧枷锁,只会让学科逐步边缘化;主动拥抱智能化时代,破旧立新、深耕实战,管理学才能回归育人初心。

时下的经管学院/商学院/管理学院的院长们乃至校长们,肩负着大时代的经管学科变革的艰巨任务,是否有勇气做变革,全看你们的担当、勇于变革的实际行动力和领导这场变革的领导力,各大商学院都在开课培训企业管理者领导力,现正在考验商学学科领导者的变革领导力。

未来的商科教育,不该是书本到PPT的单向灌输,不该是论文到论文的无效内卷,更不该是围墙之内的闭门造车。它应当连接校园与产业、理实交融、适配时代与个体,让研究者做有用的科研,让教师教时代需要的知识,让学生学适配时代的能力。这才是新时代商科或管理学人才培养应有的模样。



推荐站点: